副教授和终身教职

我晋升副教授啦,还拿到了终身教职!

是觉得是时候写一点东西了,记录一下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经历。

你会看到,我的学术道路并不是一条直线。我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,虽然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成为“最优秀的人”对我来说非常重要——至少在我当时那个小小的世界里,是这样。

(顺便说一句,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在意是不是“最优秀”了。我也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承受那样的压力。)

我硕士就读于清华大学。那一年,全国有将近400人报考,我的成绩排名第一,而我们那一届最终大概只录取了6个人。

听起来好像很厉害。

不过,我们还是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:清华当然是中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,但清华的心理学专业那时并不是全国最顶尖的。

最好的项目,不一定会让你遇到最好的导师。

而我在清华,遇到了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导师——樊富珉老师。

樊老师是我所遇到过的最有人文关怀、最支持学生、也最能够启发学生的导师之一。对于一个中国学生来说,能够遇到这样的老师,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。

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,也在她的指导下成长了很多。

而最重要的是,我从她那里学会了:不要害怕自己的痛苦和挣扎。

我学会了要有勇气相信自己,也要努力把自己的痛苦转化成一种疗愈的力量——不仅疗愈自己,也希望能够帮助和温暖身边的人。

其实,我本来可以留在清华,继续跟樊老师读博士。

我到现在还记得,当时需要决定是否申请博士的时候,我知道,如果我申请,樊老师会愿意继续带我。如果留下来,那会是一条更加熟悉、也更加可以预见的道路:在清华读完博士,然后留在中国发展自己的事业。

但是,我当时非常想学习最前沿的科学研究方法,用科学的方法研究正念(mindfulness)。

而我知道,如果想做到这一点,我需要去别的地方。

于是,我申请了美国12个博士项目。很有意思,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居然还记得这个数字。

我申请的所有项目,都或多或少与我对正念研究的兴趣有关。

我的英语考试成绩并不好。事实上,我直到上大学以后才开始学习英语。在那之前,我的第一外语是日语——不过,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硕士期间,我也没有发表过任何科研论文,因为跟随樊老师学习的时候,我主要接受的是临床方面的训练。

后来,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
Abigail Gewirtz教授来清华访问的时候,我在北京认识了她。大概我给她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。

后来,在我准备申请博士的时候,我又联系了她。她告诉我,她当时刚好又在北京。

于是我问她:我能不能再见她一次?

我还算聪明,跟她说:如果她实在没有时间的话,我可以开车送她去机场,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路上聊。

然后她告诉我:

她的飞机是——凌晨5点。于是,我真的开车送她去了机场。

在车上,她问我,能不能重新考一次英语。我跟她解释,我的英语不好,是因为我以前学的是日语。但我说,我会试试。

然后……我并没有重新考。

但她还是决定给我一个机会。

我被明尼苏达大学双城分校的Family Social Science博士项目录取,成为了她的博士生。

那是我唯一拿到的博士录取通知书。

当时,我有没有希望自己能去一个“更好的”地方?

有。

但是后来我才知道,这样想其实是错的。

明尼苏达给了我塑造自己学术生涯的教育和导师。

而且,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——

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先生。

这个故事,绝对值得另外写一篇博客。

在美国,重新开始

离开中国之前,我全职工作了一年,攒下了4000美元。

到了明尼苏达以后,我在圣保罗租了一个房间,离我的系很近。

很多中国留学生很自然地会选择和其他中国学生一起住。但当时的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紧迫感:我必须提高自己的英语。

所以,我刻意选择住进了一栋有四个室友的房子。

他们四个人,没有一个是中国人。这是我有意做出的选择。因为我知道,我必须把自己放进一个英语环境里,逼自己更多地接触英语,努力弥补我认为自己最大的短板之一。

然后,带着那无比珍贵的4000美元积蓄来到美国以后,我做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财务决定。

我到美国后的第一笔大额消费,是在学校书店里买了一台——

最贵的MacBook Pro。加完税以后,超过2000美元。而且,居然没有学生折扣!

直到今天,我都想不明白,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把全部积蓄的一半以上,花在一台电脑上。在中国的时候,苹果电脑是我根本买不起的东西。

也许,当我开始博士生涯的时候,我就是特别想拥有一台自己能够买到的、最好的电脑。也许,那也是我告诉自己我属于这里的一种方式。

而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,2000美元大概已经可以买一辆便宜的二手车了。我也不知道——在明尼苏达生活,没有车会有多么不方便。几个月以后,我只好向父母求助,在他们的经济支持下买了一辆车。

有了车以后,我终于有了更多的独立性。不仅可以买菜、办各种生活中的事情,更重要的是——我终于可以有一点社交生活了。

猜猜后来怎么样?那辆车早就已经不在了。可是那台MacBook,我居然到现在还留着。而且它居然还能用!

前几天,有个人问我:“你现在是在读博士吗?”

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:天哪,谢天谢地,那一章终于已经结束了!

当年作为一个国际博士生,我很穷,很孤独,也很焦虑。

但公平地说,我也很勇敢,很专注,也非常主动。

有时候,我很迷茫。

有时候,我很沮丧,甚至很愤怒。

但大多数时候,我就是学习。

非常、非常努力地学习。

我永远不会忘记博士第二年的那段时间。第一年的适应期已经过去,而我还没有遇见后来成为我先生的人。那时候,我经常每天只睡五个小时。上完一天的课回到家,我已经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。我会给自己定一个闹钟,只允许自己睡40分钟。然后,闹钟一响,我就强迫自己爬起来。继续学习。

我必须跨过语言这道坎。所以,我学英语。学。再学。一直学。

有时我们需要有人告诉自己你可以把目标定得更高一点

我记得有一次,我和博士导师讨论一个奖学金申请。申请材料里有一道题,要写毕业以后的职业目标。

说实话,当时的我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然后,我的导师对我说,大意是:

“你的目标是去一所R1研究型大学,当tenure-track的助理教授,对吧?!”差不多同一时期,我和一个比我资深的中国朋友聊天。他毕业于北京大学非常有名的心理学专业,所以当时的我很仰慕他。

他说,他的目标是拿到tenure——终身教职。因为在学术界,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
我必须承认:那个时候的我,其实根本不知道tenure真正意味着什么。

当然,我知道tenure这个概念。我知道它是一个目标

我也知道,这是很多学者都想得到的东西。但是,我并不知道:它对我来说,究竟会意味着什么。

这让我想起了当年自己对清华的感觉。我是从首都师范大学走到清华的——这又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。我知道,几乎每一个中国学生都会梦想去清华。在当年的我心里,清华是一个符号。一个目的地。一个值得努力去争取的目标。

可是,直到我真的成为清华的学生,我才可能知道:“上清华”对我自己来说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Tenure也是一样。

直到今天,我依然非常感激博士导师对我的培养和支持。以我的成长背景和人生经历,即使我此前已经取得过一些成绩,我也不会自然而然地相信:“去一所R1大学当教授”是一个我真的可以为自己设定的目标。

我需要有一个人告诉我:你可以把这个目标,设给自己。

生活变得更加复杂

我的一个梦想终于实现了。我一直想成为一个研究正念的科学家。从明尼苏达大学双城分校博士毕业以后,我开始了人生的下一段旅程——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成为一名由NIH资助的博士后研究学者。

然后,我成为了一个母亲。

怀孕的第一和第二个孕期,我写了人生中的第一份NIH基金申请。差不多就在儿子出生的时候,我得知:申请没有拿到资助。

我第一次成为母亲。同时,我又必须面对竞争激烈的学术求职市场——因为真正能够在第一年求职就找到教职的人,其实很少。我的父母从中国来到美国,和我们挤在一个两居室的公寓里,帮我们照顾孩子。然后COVID-19来了。

那是我人生中压力最大的一段时期之一。

我参加了好几个工作面试。最后一个,是UConn。我知道,那是我那一年找到学术工作的最后一次机会。2020年2月4日,我在日记里写下:

最后几日

一份工作的重要性

作为一名移民

能在异地他乡实现理想

这意义比要找到一份工作更大

这是我通往理想道路上的
里程碑之一

不知道命运这次会不会垂青

如果命运负我

我又能经受得住那考验吗

我会放弃吗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我知道的是

如果那一天真来了,

那一天也总会过去的。

无业不会是永恒。

没过多久,我收到了UConn的offer。再一次,这是我唯一拿到的offer。

2020年8月,在COVID-19疫情最严重的时期,我们全家从亚利桑那搬到了康涅狄格。

之后的六年?

那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
拿到终身教职

我终于拿到了。关于如何拿到,也要另外写一篇博客。

直到真正拿到它的这一刻,我才终于明白它意味着什么。

不是作为一个学术概念。

也不是作为CV上的一行字。

而是它对我这个人来说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它意味着,我终于允许自己从工作狂的状态里,稍微休息一下。

它意味着,我不再想那么依赖外界的认可,来证明自己的工作有没有价值。

它意味着,我终于可以开始和那个“publish or perish——不发表,就出局”的学术生涯慢慢告别。

它意味着,我终于可以比较坦然地说:在某些事情上,我是一个专家。

而也许,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:

它意味着,我有了更多的自由,可以去教授、书写和倡导正念与正念养育——仅仅因为我相信,这些事情值得去做。

回头看,我发现自己人生中有太多时候,都觉得前面有一个必须抵达的目的地。

清华。

去美国读博士。

R1大学的教职。

拿到科研基金。

Tenure。

在很长一段人生里,“成功”对我来说,就是抵达下一个目的地。

然后证明——也许是向别人证明,但更多时候其实是在向自己证明:我有能力走到那里。

可是,tenure的感觉不太一样。

第一次,一个重要的人生里程碑,并没有让我立刻开始寻找:

“好,那么接下来,我又应该完成什么?”

相反,它让我开始问自己:

既然现在的我拥有了更多自由,我想用这份自由来做什么?

于是,就有了 Heartful Awareness

Heartful Awareness,是我在人生这个转折点上种下的一颗种子。

我希望在这里分享自己已经学到的——以及仍然在学习的——关于正念、养育、情绪健康、科学,以及如何带着更多觉察与慈悲去生活的一些思考。

我并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。

也许这恰恰就是意义所在。

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努力奔向那些早已被别人定义好的目的地。

而现在,我很期待去创造一些东西。

即使我还不知道,它最终会把我带到哪里。

那么,就从这里开始吧。

种子已经种下。

我很期待,看着它慢慢生长。

Leave a comment